智能体支付新战场:中国跨境支付公司争夺入口、管道与标准

11月18日至20日,第11届新加坡金融科技节(SFF)在新加坡博览中心举行。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金融科技盛会,SFF一直被视为行业风向标。开幕当天,新加坡副总理兼贸工部长、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主席颜金勇在主旨演讲中宣布了金融服务领域的三项国家AI使命:加强金融诈骗防范、改善中小企业融资,以及推动AI智能体安全执行交易。

其中最后一项几乎预告了本届展会的叙事主线——Agentic Commerce(智能体商务)与AI支付被列在官方展览重点的第一位,大会议程还专设“让智能体支付成为主流”等专场。600多家参展商中,从卡组织、收单机构到钱包和协议方,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当AI智能体代替企业下单、采购、付款时,谁来保证这笔交易是可信的。

与过去几届agentic payment停留在白皮书和协议框架阶段不同,本届展会上首笔真实交易成了展台上的新通行证。AXS与Visa、万事达卡开放了覆盖800多家账单机构的智能体账单支付网络;开幕前一周,OpenAI宣布与三大卡组织合作让AI智能体刷卡付款;B2B一侧的亚太首笔则由连连数字与Visa合作完成,用专为智能体设计的支付标记完成了一笔真实的办公用品采购。与此同时,支付标记、智能体可信名录、Know-Your-Agent(KYA)等信任层组件也在同场竞逐,各家都在抢着定义“什么样的智能体有资格付钱”。

众多中国公司也在这场转向中集体登台。华为在展区办起Agentic Banking专场,中国银行展出了自研的AI办公助手和区块链清算平台Partior,工商银行新加坡分行则把企业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搬上了展台。最活跃、市场竞争最激烈的,是蚂蚁国际、连连数字、PingPong所在的跨境金融科技赛道。智能体接管支付后,支付价值链的每一层都在重新分配席位,大家在SFF竞相发声,想抢下的是其中三个位置:入口、管道、标准。

连连:把“AI数字员工”做成新入口

连连是最快交出答卷的一批。11月18日宣布与Visa完成亚太首笔基于支付标记的B2B智能体真实交易(一笔真实的办公用品采购)后,次日发布LianLian XWorker,定位“面向全球商业的AI数字员工平台”。

产品逻辑是,企业提出经营目标,平台拆解任务、调度不同的专业智能体分工协作,任务在云端7×24小时执行。关键的一步在于,智能体可以在用户授权范围内调用连连的金融服务:智能体钱包(Agent Wallet)管理智能体身份、支付意图、交易权限和预算,XPay衔接身份识别与支付执行,XCard则是一张支持智能体在授权范围内自主支付的AI商务卡。

以一家进入美国市场的跨境卖家为例,从市场分析、选品、Listing制作,到多店铺对账、回款协同,都由这支“AI数字员工团队”衔接完成。这套设计直指一个判断:跨境企业的痛点不再是收不到钱,而是经营动作分散在几十个工具里。连连把AI算力(智枢RouterBrain,据称已接入300余款模型)和自有支付牌照网络打包成同一个入口,首期瞄准跨境电商卖家。

值得注意的细节是这套产品的信任分工:智能体的身份、支付权限、预算与授权控制,由连连自己的Agent Wallet和XPay承担,并配套审计记录;在此次交易中,LianLian XWorker注册于Visa可信智能体名录、交易经由Visa智能体商务连接平台完成,则是借助卡组织的能力完成交易衔接,让连连体系内的智能体身份能在卡组织网络里被识别和放行。对一家上市支付公司来说,这是用最快的速度站上新叙事的理性选择,只是这条入口路线铺得多快,也取决于卡组织智能体支付基础设施的推进节奏。

PingPong:做管道,输出能力白标

PingPong的牌打在了另一侧,不做入口,做所有入口背后的管道。这条管道线早在2023年PingPong推出面向银行的解决方案Currentz时就打下基础,此前已服务境内超60%的国有大型银行和超50%的股份制商业银行。

本届SFF上,PingPong把这套模式升级为面向全球银行的嵌入式多币种本地收付汇解决方案。升级后的Currentz通过一套API,让银行把PingPong的多币种收付、换汇和全球支付网络嵌入自己的服务,以银行自己的品牌面对客户,新业务最快30天上线;中国银行、中信银行、CIMB和泰国KBank等已在落地这一模式。

这个选择并不难理解。PingPong手握82张金融牌照、直连超过260家银行与金融机构、服务75万家企业。对银行来说,通过Currentz接入这套现成的网络,比自己从零铺一遍划算得多;对PingPong来说,把“牌照+本地清算网络+合规”打包成基础设施卖给银行,等于有更多潜在客户。

在智能体支付的未来叙事里,Currentz争取的是入口背后的收付位置。如果银行成为企业智能体调用金融服务的渠道,无论企业选择哪家AI员工,PingPong都有机会通过银行承接付款需求。在这条业务线上,它不必自己赢得经营入口,而是向不同入口背后的金融机构输出能力,降低对单个AI平台输赢的依赖。但这一模式也有代价,银行保留对客品牌和客户关系,PingPong的增长更依赖合作银行的推广和使用。它能否持续获得交易,最终要看本地收付、换汇和合规能力是否足够难以替代,而不是只要智能体支付增长,就自然成为交易的必经之路。

蚂蚁国际:做标准,与卡组织共定规则

连续多年占据Hall2馆醒目位的蚂蚁国际,正在把注押在“轨道”上。SFF期间没有发布单一产品,而是在做更上游的事:定义智能体之间如何互认、如何安全支付。

蚂蚁国际CEO杨鹏在2026SFF首日“未来金融体系”圆桌上给出了这套打法的核心观点:未来多智能体工作流将7×24小时跨领域运转,传统的一次性KYC将变成持续进行的KYA(智能体认证)。“我们现在和卡组、银行和Swift等各类机构,在加速构建互联互通的KYA安全框架”,杨鹏表示。这套框架今年9月起已与万事达卡、Visa启动互认协作,并在MAS的BuildFin.ai平台下推进智能体身份核验与责任认定的共同标准。蚂蚁集团的不同业务线也在分头推进,蚂蚁数科旗下ZOLOZ则与全球法人识别编码基金会(GLEIF)联合发布了KYA信任治理行业白皮书。

为这套信任叙事提供协议底座的,是其Alipay+智能体移动协议(AMP),今年4月首发、9月起全球推广并开源,一期接入10家Alipay+钱包(合计覆盖约15亿用户账户)和Adyen等7家全球收单机构,并内置了智能体之间的微额结算机制,可自动完成低至百万分之一美元的超小额交易。这套协议承载的不只是身份互认,还有交易本身。

与此同时,蚂蚁国际在卡组织的体系里也有一席。万事达卡在本届SFF宣布的两项进展都经由Antom:一笔用Agent Pay可验证意图(Verifiable Intent)完成的真实消费交易,以及一个在新加坡完成的企业端试点Agent Pay for Machines,让企业智能体在限额内自主采购数字服务。

杨鹏在圆桌中提到结算层这条看不见的轨道仍然最重要,点出了蚂蚁国际的差异生态位:在支付价值链的三层——受理、协议、清结算,蚂蚁国际是唯一每层都自有落子的。受理层有Antom,协议层有开源的AMP,清结算层有Whale区块链结算网络,连接23家全球和地区主要银行,过去12个月资金处理量超过1.1万亿美元,蚂蚁方面称2027年有望翻倍。当协议本身成为公共品,蚂蚁国际争取的是让全球的智能体支付默认兼容自家的KYA与结算体系,这正是卡组织级别的竞争位置——卡组织的护城河,正是受理网络、支付协议与清结算的三层叠加。

为什么是现在?

新故事之所以在这一个月集中出现,最直接的原因是技术节点到了。有三件事在2026年同时成熟:第一,模型从“能对话”走到了能调用工具、连续执行多步骤任务;第二,卡组织把已有的支付标记技术,改造成可以绑定在单个智能体上、带限额和用途约束的凭证;第三,Visa和万事达卡在2025年发布的智能体支付框架,今年进入了发卡和收单两侧的实际部署。三者叠加,交易第一次可以完整地由程序发起并执行,而现有支付体系的身份验证、授权和风控,都默认做决定的是人:机器的身份由谁核验,出错由谁担责,都没有现成答案。

OpenAI与美国运通、万事达卡、Visa推出的ChatGPT Wallet,给出了消费端的一种解法;企业端已有试点,但跨境、多币种的B2B场景还没有通用方案,这正是中国跨境支付公司切入的位置。

技术之外,还有两个助推条件。监管一侧,MAS把“AI智能体安全执行交易”列为国家使命,搭建BuildFin.ai、PathFin.ai等平台,给了所有参与者可以探索的治理框架,这也是中国跨境支付公司不约而同把“首笔”尝试放在新加坡的原因——对需要接入卡组织网络的来说,这里既是最完整的智能体支付治理框架,也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中立场域。积累一侧,经过十年出海,无论连连、PingPong还是蚂蚁国际,手里的牌照网络和商家规模已经足够大,恰好需要找到下一层价值。三条路径位置不同,对应的是同一场商业模式升级:从赚通道费,到把经营能力捆绑进企业的日常工作流。

新故事才开场,谁被更多智能体调用

并非所有公司都在讲新故事,存量业务仍是基本盘。本届SFF上,XTransfer与越南兴旺银行(VPBank)、金融科技公司SmartPay签署谅解备忘录,为越南中小企业开发跨境收付方案,买方倾向本币付款,美元结算的汇兑和手续费层层叠加,“易出口、难收款”的老问题仍在。更多中国公司的动作也大多落在这一侧:腾讯旗下财付通国际与沙特数字钱包barq签署备忘录,打通汇入微信钱包的通道;华为与BPC合作,为新兴市场银行提供支付系统现代化方案;蚂蚁数科与韩国JB金融集团签约,探索将AI智能体用于银行风控;OceanBase则拿出链上数据公司Chainbase的迁移案例。差异在于,客户已从出海的中国卖家,扩大到海外的金融机构。

相比于解决老问题的基本盘,智能体支付的落地都还处在“探索阶段”。连连的“亚太首笔”是一笔企业监督下的办公用品采购;AXS的智能体账单支付未公布面向消费者的上线时间;Visa亚太区创新与增长产品负责人也在SFF期间对外坦言,银行侧针对智能体交易的风控规则仍在完善,争议处理暂沿用现有卡规则。XWorker的任务执行能力、Currentz的银行签约速度、AMP的实际调用量,都还需要经过真实、持续、规模业务的验证。

但方向本身已经清晰。当颜金勇在开幕演讲中表示,未来AI有望帮助个人和企业管理资金、跨机构付款,但须在明确权限和限额内运行,机构与企业仍负责任时,他把一个商业问题升级成了基础设施问题。对中国跨境支付公司而言,这意味着出海的竞争维度正在改变:过去比谁的网络更广、费率更低,接下来比谁被更多的智能体调用、谁的标准被更多的国家采纳。收款工具的生意没有消失,只是它正在变成新的生意里最底下的一层。(文|出海参考新加坡站,作者|Season,编辑|王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