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4日傍晚,新西兰北岛东岸的马希亚半岛,火箭实验室(Rocket Lab,纳斯达克代码:RKLB)的电子号火箭执行了第100次发射。官方直播中,主持人说:“我们很快就要迈进三位数了。站在第一次任务用过的同一个发射台上,感觉再合适不过。”6点30分,火箭点火升空,约50分钟后,日本iQPS公司的雷达卫星QPS-SAR-19成功分离。这是电子号为iQPS执行的第11次发射。
卫星分离后,创始人彼得·贝克在现场接受采访。他提到,以前每次去发射场,发射都会推迟,所以这几年一直被“禁止到场”。这次终于打破魔咒。他还感叹:“我没想到它这么亮,特别特别亮,声音也特别响。”
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轨道上负责分离卫星的装置Motorized Lightband,同样出自火箭实验室。iQPS不仅请它发射,每次任务用的分离装置也都向它采购。这暗示了火箭实验室当前的业务重心——2026年前九个月,公司77%的收入来自卫星和卫星部件,而非发射业务。
然而,订单结构却呈现相反的画面。截至9月30日,火箭实验室的积压订单约36亿美元,其中发射业务约18.5亿美元,略高于卫星业务的17.2亿美元。这些发射订单中有16次要靠尚未首飞的中子号火箭完成,而中子号已推迟至2027年。与此同时,公司正拟以约80亿美元的企业价值收购老牌卫星运营商铱星。
火箭实验室到底是一家什么公司?它的下一个赌注又押在哪里?故事要从那个在停车场骑火箭自行车的学徒说起。
从车间到发射台
贝克在新西兰南岛因弗卡吉尔长大,父亲是博物馆馆长。他童年时常在夜里看星星,少年时大部分时间泡在父母的工作间,造水火箭、拆装老款Mini并加装涡轮增压器。18岁那年,他没上大学,而是进入家电厂斐雪派克当学徒,因为当时新西兰没有大学教人造火箭发动机,学徒反而能让他用上精密设备。白天做模具,下班后借车间造火箭。据他回忆,有一次公司董事会成员站在停车场,他套上工装、戴上自行车头盔,骑着一辆装了火箭发动机的自行车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
2006年,29岁的贝克走访美国多家火箭研究机构和一个空军基地,结果被请了出来。他后来解释:“表面上看,一个外国人跑到空军基地,问了一大堆关于火箭的问题——这看起来可不太妙。”但此行让他看到机会:卫星正在变小,却只能搭大火箭便车或退役导弹改装的火箭,几乎没有专门为小卫星设计的火箭。他决定:“既然没人打算接住小卫星这股潮流,那我就来试试。”
回到新西兰,他创办了火箭实验室。2009年11月,团队将Ātea-1探空火箭送上太空,但那只是亚轨道飞行。要让卫星入轨,火箭需加速到每秒约7.8公里,难度完全不同。这枚火箭就是电子号。2017年5月25日,电子号首次飞行,任务名“这是个测试”。火箭飞到224公里高,遥测数据正常,但地面设备软件少勾了一个选项,导致位置数据损坏,靶场安全官员按程序终止了飞行。贝克后来说:“这事好修得很。说白了,就是在某个软件里勾一个框而已。”8个月后,第二次飞行“还在测试”成功将三颗卫星送入轨道。
此后的路并不平坦。2020年7月4日,电子号第13次任务在起飞约4分钟后第二级故障,7颗卫星全部丢失。贝克当天发视频道歉:“相信我,你们有多失望,我们就有多失望。”马斯克和时任ULA首席执行官托里·布鲁诺都公开声援。近两个月后,电子号恢复发射。
电子号靠价格和发射频率站稳脚跟。据Via Satellite 2023年报道,在它出现之前,发射一颗100公斤卫星要花3000万到5000万美元,电子号起价750万美元。年发射次数从2017年的1次增加到2025年的21次。到第100次,它用了约9.5年,比猎鹰9号快约一年。这100次中包含9次HASTE亚轨道任务。日本iQPS原本订了维珍轨道,后者破产后改投火箭实验室。iQPS首席执行官大西俊辅说:“电子号的高发射频率和可靠性,使它成为我们任务的理想选择。”到2026年7月,iQPS已在电子号上累计订了18次发射。
可是,发射越来越频繁,小火箭的生意却始终做不大。
吃掉帽子
2019年8月6日,贝克在小卫星大会上宣布要回收电子号第一级重复使用,这推翻了他多年来说过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说我们不会做复用。这一回,我得把帽子吃下去了。”“吃帽子”是英语俗语,意为“这绝不可能”。他解释,回收不是为了降价,而是因为工厂造火箭的速度跟不上订单——当时大约30天才能造出一枚。
一年半后,他真把帽子吃了。2021年3月1日,火箭实验室发布视频:贝克系着餐巾,用剪刀剪碎一顶印着ELECTRON的棒球帽,扔进搅拌机打成碎屑,倒进马天尼酒杯吃了一口,然后说:“郑重声明,这帽子不好吃。”接着宣布:“有些事我们说过永远不会做,但我们要造一枚大火箭,它叫中子号。”
同一天,火箭实验室宣布与SPAC公司Vector合并上市,企业价值估为41亿美元。公告写明融资将用于开发新火箭。贝克对记者说:“千万别给野心设上限。这个错,我不会再犯了。”
中子号宣布后,回收电子号的尝试并未停止。2022年5月3日,任务“去而复返”将34颗卫星送入轨道。发射约15分钟后,一架西科斯基S-92直升机在约2000米高度用钩子勾住了降落伞伞绳,但飞行员感觉负载异常,松开了钩子,助推器落海后被回收船捞起。贝克形容:“把火箭从太空带回来、再用直升机抓住它,有点像一场超音速芭蕾。”他说飞行员决定没错,测试已达成复用目标的99%。
但小火箭的天花板显而易见。2026年第三季度,电子号平均每次发射收入约780万美元;前九个月发射收入合计约1.6亿美元。卫星星座越做越大,客户需要能一次带更多卫星的火箭。2021年发布中子号时,贝克说:“8吨级才是最合适的档位。”后来设计运力定为约13吨。造大火箭要钱,而火箭实验室扩张的钱大部分并不来自发射业务。
火箭公司的另一本账
2020年7月4日电子号失败后,贝克对《商业内幕》说:“在我们看来,发射这件事已经搞定了。”他认为火箭只是运输工具,核心在于卫星上天后做什么:“真正要紧的,是你在太空里提供的数据或服务。”
接下来几年,火箭实验室一边发射一边收购。2021年12月,它收购美国行星系统公司(PSC),代价为4200万美元现金加约172万股股票,另有最多约96万股与业绩挂钩。PSC造的正是Motorized Lightband分离装置,产品已用于100多次任务,无一失败。此后,它又买下太阳能电池厂商SolAero、光电与红外载荷公司GEOST和德国激光通信终端公司Mynaric。从太阳能电池、零部件到通信终端,一颗卫星上的东西它几乎都能自己造。
大合同随之而来。火箭实验室拿下美国太空发展局两份卫星合同:一份18颗卫星、5.15亿美元;另一份18颗导弹预警与跟踪卫星、8.16亿美元,合计超过13亿美元。
收入结构就此改变。卫星业务占总收入比例:2023年70.6%,2024年71.3%,2025年66.9%,2026年前九个月77.0%。按收入算,火箭实验室几年前就已经不是一家火箭公司了。这与上市时的规划相反。2021年公司预期到2027年发射收入9.15亿美元、卫星业务6.56亿美元;实际上2025年发射收入约1.99亿美元,不到目标四分之一,而卫星业务在2026年前九个月已达约5.41亿美元。
但公司整体仍在烧钱。2026年前九个月,经营现金流约负1.27亿美元,自由现金流约负2.11亿美元。收入越来越集中:政府客户收入占比从2024年的11%升至2026年前九个月的42%。扩张资金很大部分来自股市。股价从2024年4月15日的3.53美元一度涨到2026年5月27日的150.23美元。2026年前九个月,公司通过增发净融资约38.75亿美元,加上手头资金和铱星约17.75亿美元定期贷款,足以完成对铱星的收购,无需额外融资。
单看收入,它应是一家卫星公司;但看积压订单,发射业务反而更多。
从未上过天的那枚火箭
2025年8月28日,中子号的3号发射场在弗吉尼亚州瓦勒普斯岛启用。这座集测试、发射和着陆于一体的设施从动工到建成不到两年。但一年多后,箭体出了问题。2026年10月,火箭实验室在制造中子号第一级复合材料结构时,发现推进剂贮箱前封头出现空隙,生产暂停调查。10月14日,公司宣布中子号首飞推迟到2027年,未给出月份。次日股价收跌6.64%。不到一个月后的季度电话会上,贝克说替换封头已造好,固化完成,可以进入贮箱总装:“这个问题总算过去了,感觉很好。”
首飞推迟并非首次。2021年3月发布时目标是最早2024年首飞,此后改为2025年下半年、2026年第四季度,现在则是2027年。等待这枚火箭的是真金白银的订单:中子号已签下16次发射任务,仅2026年第三季度就新签8次,合计逾5.15亿美元,客户包括ICEYE、Muon Space、Starcloud、Kepler和美国太空军。太空军合同最高约3.97亿美元,从造卫星、发射到运营一并交给火箭实验室,合同写明用中子号发射。部分新签任务基础价已从每次5500万美元涨到7000万美元。
等待有成本。2026年第三季度,主要因中子号,研发费用同比增加39%。首席财务官亚当·斯派斯直言:“中子号真正量产之前,什么都没法让现金流彻底转正。”
11月15日,电子号第100次发射约一天半后,联合发射联盟的火神火箭从卡纳维拉尔角升空后出现推力异常,约10分钟后确认失败,40颗亚马逊低轨宽带卫星未能入轨。这是联合发射联盟成立以来首次整次任务彻底失败。火神的失败提醒人们,新型号火箭早期容易出问题。美国中型运力多出的空位能否成为中子号的窗口,尚不确定。能确定的是:靠电子号,火箭实验室证明了自己能一次又一次把小型火箭送上天;但已签下的16次中型火箭发射,得等中子号首飞成功才能兑现。
另一笔赌注不在发射台上,而在一笔尚未交割的收购里。
铱星能改写这本账吗?
2026年6月29日,火箭实验室宣布拟收购卫星通信运营商铱星,现金加股票支付,每股名义作价约54美元,算上债务对应企业价值约80亿美元。贝克称:“这是航天业的一个决定性时刻。”9月24日,铱星股东批准交易,预计2027年中完成交割。
交易还需FCC批准。11月初,铱星竞争对手Globalstar在审批程序中提交意见。Globalstar自己也正被亚马逊收购(2026年4月,亚马逊同意以约116亿美元买下它,预计2027年交割)。Globalstar认为,火箭实验室作为其供应商(作为MDA分包商,为Globalstar新一代卫星造平台、写软件,还建了运营控制中心),这层关系会让火箭实验室既有动机也有能力偏袒铱星。但Globalstar明确表示不反对交易,只要求监管审查。目前没有迹象显示这会改变2027年中交割的预期。
铱星能给火箭实验室带来什么?2025年,铱星经营现金流约4亿美元,资本开支约1亿美元;到2026年9月末,净债务约21亿美元。一旦交割,按2025年数字粗算,每年约3亿美元的自由现金流将让火箭实验室的现金状况大不一样,“一切都看中子号”的说法也就站不住了。斯派斯说:“铱星收购一完成,情况就会大不一样,因为铱星本身的现金流就很充沛。”这个反驳成立,但只成立一半:铱星能带来现金,却带不来火箭。
贝克对英国《金融时报》说,将来铱星发新一代卫星,可以用火箭实验室的火箭降低成本与风险。他说:“谁有火箭,谁就握着进入太空的钥匙。”
下一次发射
回到11月14日晚上。被问到从1次到100次学到了什么,贝克说:“这比看起来难得多。要让这些火箭每八天就从工厂出来一枚,运上发射台,还要每次都可靠地飞起来,实在太难了。”他也说,建一家“端到端”的太空公司一直是计划,火箭发射只是起点;公司的技术路线和文化都是在造电子号的过程中打磨出来的。
公司公告中,他说:“接下来的100枚电子号已经全部订满,往后只会越来越快。”但在另一张排期表上,中子号的首飞还没有月份。
每逢发射,贝克都轻松不起来。2023年电子号第35次发射时,他说:“我是真讨厌发射那天。现在已经发射了35次,我总算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跑到厕所去吐了。”他也说过自己不想上太空:“因为我明白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火箭造得再好,风险也还是很高。”
所以,完成100次发射后,火箭实验室还是一家火箭公司吗?按收入算,它早就不是了。可卫星业务挣得再多,也变不出一枚能一次送约13吨上天的火箭:小型火箭生意有天花板,星座客户要的是一次能带更多卫星的火箭,按规划中子号约一半运力还要留给自家卫星。这就是火箭实验室还要押注中型火箭的原因。
代价也摆在那里:首飞目标从2024年推到2027年;第三季度研发费用同比涨39%;已签下的16次发射要等中子号飞起来才能兑现;买铱星的钱主要靠增发,增发要看股价,股价里有对中子号的期待。就算首飞成功,中子号能否靠复用降低成本、与猎鹰9号正面竞争,仍有待观察。
那个一到发射当天就紧张到不行的男人,如今把公司的前景押在了这枚从未上过天的火箭上。
主要资料来源:火箭实验室2026年第三季度10-Q、2025财年10-K、2026年10月14日8-K、2026年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公司公告与第100次发射官方直播、2021年3月1日中子号发布视频、2020年空中回收演示视频与2022年“去而复返”任务直播;铱星收购联合新闻稿、铱星2025财年10-K与2026年第三季度财报;Via Satellite关于Globalstar向FCC提交意见的报道;英国《金融时报》对贝克的专访及关于亚马逊收购Globalstar的报道;SpaceNews、CNBC、《商业内幕》、Observer、Space.com、Ars Technica等媒体报道;股价数据来自Yahoo Finance与StockAnalysis。





